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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长篇小说病相分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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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更新时间:2019-01-22 09:07 点击量:187


来源:《长江丛刊》 | 马步升  2019年01月08日07:13


其三,情节的支离破碎和人物面目的幽暗不明。


无论操持什么样的小说观念和写作手段,无疑,长篇小说的基本框架离不开坚实连贯的故事情节和面目清晰的小说人物,而情节和人物在某种情形下是统一的,至少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情节由人物的言行去完成,人物驮载着情节一路前行。优秀的古典长篇小说是这样,优秀的先锋长篇小说也是这样,哪怕是号称意识流之类淡化情节和人物的小说,不外乎也是打乱了情节的自然时间秩序,把人物带有连贯性的命运逻辑拆散重新组装,以此拓展小说的张力度,提升读者阅读过程中的参与度。可是,即便是这样的小说,读者在完成阅读后,如果愿意,仍然可以将该小说还原为自然时间秩序严谨,人物命运逻辑连贯的文本。

小说,尤其长篇小说,情节一旦展开,那么,每个情节之间必然有着环环相扣的因果链,必然性因素是长篇小说情节的推进器,从中当然会有偶然性因素的不断加入,但,种种的偶然性,并非为了干扰和阻断必然性因素的前行,恰恰相反,是为了让必然性因素更加显示出其强大不可逆的必然性来。正如一个人从甲地必须走向异地,如果顺路顺风,那将是多么地平淡无奇,而路途中经历种种可预料和不可预料的艰难险阻,最终抵达了目的地,那将是人生的一场盛宴。或者,克服了种种艰难险阻,或者为某种艰难险阻所阻截,并未到达目的地,都是有着合乎日常事实和合乎逻辑的理由的,假如走出几步,没有任何理由,或者,没有合情合理的理由,而中途放弃目标,无疑,这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的人,做出的莫名其妙的事情。小说中当然也可以塑造这种莫名其妙的人和事,但所塑造的莫名其妙的人,就是小说中的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物,所陈述的莫名其妙的事象,就是小说中一桩莫名其妙的事象,它们都是支撑整部长篇小说的合理的构件,而不是莫名其妙地多余出来的那么一件两件。

我们当下众多的长篇小说恰恰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阅读感受,其情节的推进像是一部不守任何交通规则的汽车,丝毫不受小说纪律的约束,既体现不出生活的合法性,更无法昭示小说的正当性;或者纯粹成为一部不在车路上行走的汽车,明明是无法越过前面障碍的,却偏偏轻松越过去了,明明都该车毁人亡了,却照常奔驰在原野上。而这还是属于有情节的长篇小说,因为至少还有汽车,还有开车的人,还有道路,或野路。很多小说连这些不合逻辑的情节都很少,支撑一部长篇小说的基本构架,就是一个,或几个莫名其妙的人,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莫名其妙出现了,又莫名其妙不见了。如果有着精彩的语言,有着丰富的心理活动,倒也不失为一部有着某种价值的长篇小说,问题是没有这些,从中,只能看见作者社会生活的贫乏,精神的空虚,语言的干瘪,而全部则可归结为作者的无聊。因无聊而作长篇小说,其作品也只能是无聊了,而这样的作品,如果还有人能够读得下去,也只能说明,无聊的作者巧遇更加无聊的读者了。

当然,这种小说本来就不会进入多少读者的视野。那些进入读者视野,并拥有一定读者面的小说,此类病相仍然带有普遍性,只不过没有如此严重罢了。小说情节的散乱无力,或虚置,看起来是作者驾驭长篇小说的能力问题。有这方面的因素,其实不尽然。在乡野,我们会不时遇到一些一个大字不识,当然也没有读过长篇小说的人,放开让他们讲故事,讲出的故事也可情节连贯生动,语言有可能质朴无文,却也山花烂漫。其根由,全在于讲故事的人熟悉社会,熟悉生活,熟悉人性。当然,故事不等于小说,但却无法否认,故事是小说用来承载小说艺术的基本构架。也就是说,对于驾驭长篇小说能力较弱的作者,在作品中出现任何病相,都是可能的,也是必然的。而我们在这里恰恰说的是拥有驾驭长篇小说能力的成熟作家。有能力,且成熟,为何又会出现这种病相呢,合情合理的解释,其实就是缺少新的生活,缺少新的生命体验,犹如一座老煤矿,原有的储藏早已被掏空,又再无别的出路,只好在先前堆积的煤矸石中掏呀掏,表示还在生产,并没有歇业。

在这样无序无力无聊的情节下,当然不会站起一个拥有“这一个”品格的小说人物。我曾经做过一个实验,认真读完一部当下的长篇小说后,立即掩卷回想,看看能否记得住几个情节,几个人物的名字,结果当然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如果搁几天再回头想想,则一定是黄鹤一去不复返了。当然,这有可能是记性差的问题。不过,对于古典优秀长篇小说,甚至不那么优秀的长篇小说,以及域外的一些优秀长篇小说,有些已经读过很多年了,很多情节,仍然是耳熟能详的。在读过刘醒龙《黄冈密卷》两个月后,因为临时有一个发言,手头又没有书,我在宾馆里想了想,在宾馆的便签上罗列了有关老十哥的十九个情节,并且是按照小说中的情节次序罗列的,事后对照,几乎不差什么。虽是一个特例,但也说明,长篇小说情节的设置,对于长篇小说的质地是何等重要。反观那些优秀的长篇小说,无不是以清晰坚实的情节,以鲜明而独特的具有“这一个”品格的人物,以活色生香的小说语言,而活在读者精神世界的。漫说优秀长篇小说的主要人物无不具备“这一个”的品格,即便完全处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龙套人物,作者也绝不会以可有可无的笔墨去勾画可有可无的人物,比如,古典小说中有很多“店小二”,他们在作品中连属于个人的名讳都没有获得,只是一个带有职业普遍性的称谓,但一个店小二绝不会与另一个店小二混同,他们仍然是“这一个”店小二,而且,在以可有可无的角色,担负着不可或缺的小说任务。说到底,长篇小说中塑造成功的人物形象,一定是可以拿到文学身份证的小说人物,哪怕他只是一个店小二。


最后,长篇小说评价机制的失范和紊乱。


对于一部长篇小说艺术水平的衡量,从来没有什么颠扑不破的铁律,以后估计也不会有。但,没有铁律,不等于完全无章可循。以当下而论,长篇小说评价标准的建立,大约来自三个方面。一是中国古典优秀小说,以及近现代,还有当代优秀长篇小说,所共同孕育建立的小说传统和审美标准;二是西方优秀长篇小说建立起来的小说传统和审美标准;三是现实社会生活群体经验和人们精神需求对长篇小说提出的审美渴望。

当然,即便一个人,乃至一个机构,哪怕全心全意站在这些因素之上,也不可能拿出如同法律条文那样规定明确的长篇小说标准来。在这里要说的,恰恰不是衡量长篇小说的技术性因素,而是有关文学的道德性考量。不用说,凡是称得上文学评论家的人,无疑,都具有相当广阔深厚的阅读经验,也具有相当水准的美学判断力,也就是说,技术问题,文学修养问题,并非问题的关键,导致评论家在长篇小说面前举止失措的主要原因,大约因为太多的非文学因素的强行侵入。在当下的长篇小说领域,看起来很美,作品数量汗牛充栋,空前繁荣——如果数量的繁荣也算作繁荣的话。一些经常以新闻形式发布的,关于长篇小说的信息,随时会出现在各地的各种媒介,诸如作品研讨会、作品排行榜等等。可以说,一个薄具名声的评论家只要分身有术,把会场当成家都不会有太大问题。更重要的是,以有些评论家的发言,或刊布出来的评论文章衡量,当下的优秀长篇小说不是太少,而是太多,“突破”,“重要突破”,“新收获”,以至于“划时代”、“高峰”,等等用语,随时可见可闻。

真的如此吗,且不要做什么复杂的论证,让那些评论家把自己用这些用语判定过的作品再读一遍,如果读得下去,那么就有几成所言不虚了。划时代的作品从来都是稀缺产品,假如时代是一件衣服,一个时代出现像这些评论家说的那么多划时代作品,那么,这件衣服早已被划拉为叫花子的百衲衣了,羞都遮不住的,何谈繁荣。评论家也是读者,是有较高文学修养和鉴赏力的读者,是特殊读者,是普通读者的引领者。那么,问题来了,普通读者开始也许对评论家抱有较高的信任度,依照他们的引领,读了他们所引领的作品后,却大失所望。一次次的大失所望,结果一定是信任危机的降临。有些评论家抱怨说,作家对评论家失去了最起码的尊重。其实,不仅是作家,读者也并不怎么尊重评论家,甚至被他们不惜溢美之词颂扬过的作家,内心也不会尊重他们。尊重从来都是有前提的,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尊重,更没有无缘无故的不尊重。当读者对评论家一次次失望过后,产生的必然结果便是:你不说好,有可能我还买账,你说好,我偏偏绕道而走。各种文学排行榜更是如此。排行榜是众多作品相互比较出来的结果,当下有些所谓的长篇小说排行榜,看不出其排榜的依据是什么,是作品的艺术水准,还是社会影响力,都处在暧昧不明状态,以暧昧不明的标准评榜,以暧昧不明的形式发榜。这样的排行榜起初还可以吸引部分眼球,找来作品看看,更不明白其上榜的理由了。于是,这样的排行榜也只有自打锣鼓自唱戏,不过就是作者在写简历的时候用一用,并没有多少人在意的。

渐渐地,人们也会从中发现一些机巧:不是评论家的判断力出了故障,而是搞错了判断对象,他们判断的不是作品本身,而是这部作品与自己的亲疏,以及利益的关联度。这类评论家获得了一个恶谥:谀派。只要与自己有关联,便谀,关联度大,用大词大声地谀,关联度小,则弱弱地谀,无关联度,对这部作品眼睛都不会睁开。索性说白了吧:以关系亲疏远近,决定说不说话,说什么样的话,以有无红包说话,以红包大小说话。长此以往,让读者拿什么尊重你。谀派之外,还有酷评家。酷评本来是为矫枉谀派而诞生的,刚诞生时,为文坛带来了一股清新刚正的气息。酷评应该是建立在对文学忠诚之上的发声,最多活泼有余,严谨不足而已。但是,当把文学评论变成制造噱头,化为争夺眼球的手段以后,所谓酷评,也只剩下酷,而无所谓评了。与谀派一样,有些酷评家还是搞错了评价对象:离开作品,去评论与作品并无多少关联的事情。

文学评论作为一门理论范式和话语系统已经相当完备的学科,要求参与者也必须对这门学科的基本规范保持应有的尊重,无论谀派,还是酷评家,都应该以作品为评论对象,是在细读文本的前提下,凭借较为成熟的理论原则,或者,仅仅凭借自己对文本的感性经验,而做出的真实判断。对文本解读的方法、路径,乃至喜好,都可以不尽相同,乃至大相径庭,这本来就是文学的先天性品质,不但无可厚非,相反,正好体现的是文学本身的弹性和丰赡性,以及读者面对作品时所葆有的参与度。但其前提一定是,也必须是:其阅读是真诚的,其解读是真诚的,其评价是真诚的,其评价是在完成事实判断基础之上的审美判断。

一方面是长篇小说在数量上的高烧不退,一方面又是长篇小说在艺术质量上普遍低水平的徘徊,再加上长篇小说评价机制的举止失措,当下长篇小说各种病相的发作,便是有因有果的了。以上所列病相,只是荦荦大者,其实远非这些,比如,长篇小说的出版门槛太低,甚或没有基本的门槛,一些没有基本写作训练的作者,在短时间内即可拿出一部卷帙不小的长篇小说来,而且也可以堂而皇之地面世,甚至可以堂而皇之地举办规格不低的作品研讨会,而出自这样的作者之手的长篇小说,占比是相当大的。我们呼唤文学天才,我们爱惜文学天才,但在同一时间出现这么多的文学天才,有可能只是注水天才。

这么说,并非无视当下长篇小说的成就,恰恰不是,凡可称为病相者,是因为病体还活着,死了,便无所谓病不病的。客观地说,当下的长篇小说,不是没有好作品,而是好作品占比太小,或者,好作品还不够好,还没有达到应该有的好,而不好的作品实在有些过分不好了。很多文学人都在忧虑纯文学或严肃文学的持续衰落,比如,影响力不断下滑,读者群日益缩小,等等,固然这有时代的因素,比如文学传播方式和读者接受方式的改变。这是大气候,但寒潮来临,有伤风感冒的,也有不感冒的,标榜为严肃文学,我们对待严肃文学的态度严肃了吗,声称是纯文学,我们对待纯文学的态度有多么纯呢,我们又为读者提供了多少雅俗共赏喜闻乐见的文学产品呢。事实上,不仅对待严肃文学要有严肃态度,对待纯文学要有一颗忠于文学的心,面向大众市场的文学何尝不是呢,比如网络文学,其市场运行机制正在完善,其美学门槛正在逐步提升,作者也必须接受日益成熟的受众市场的考验,而市场从来都是冷酷无情的。